元工作流
为什么 AI 会吃掉从意图到结果之间的所有中间层,以及什么是它永远没有的

《2001太空漫游》(2001: A Space Odyssey,1968),导演 Stanley Kubrick,Metro-Goldwyn-Mayer 出品
在电影《2001太空漫游》的开头,一群人猿在几百万年前贫瘠的非洲荒野中挣扎求生;人猿首领在一块神秘黑色巨石(Monolith)的启迪下,偶然学会了用一根动物骨头来敲打骨骸、敲碎食物。从此,人类祖先掌握了"工具",完成了从普通动物向文明进化的最关键一步。人猿首领兴奋地将手中的骨头高高抛向空中;这根重要骨头通过影史上最著名的蒙太奇,变成了一艘宇宙飞船,在浩瀚的太空前进。
从骨头到宇宙飞船,其实都是一回事;一件几百万年来从未改变的事——
人类想要某样东西,于是找到工具,实现它。完整的路径是:
想要吃东西(intent)→ 将食物吞下肚(expected outcome)→ 试试手里这根骨头(exploration) → 使用骨头敲碎食物(execution)→ 达到目的(result)
有时候一次不够,迂回调整,反复尝试;有时候经验被传承下来,于是省略了探索。但这条路径的骨架,几百万年来从未变过。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它:
想提神 → 使用咖啡机 → 一杯咖啡
想汇报工作 → 使用 Office 套件 → 一份文档
想设计一个产品 → 使用 Figma → 一份原型图
我把它叫做元工作流(meta workflow)。不管工具和时代怎么变,人类工作方式的结构从未改变:意图在最左边,结果在最右边,中间是执行。
但执行这件事本身,一直在发生变化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人类几乎亲手完成元工作流的每一个环节。我们今天将仍然坚持手工作业的人叫做工匠——这个词本身就暗示了一种古老的状态:人与工具之间没有距离,执行(execution)几乎就是工作本身。
两次工业革命改变了这一切。
蒸汽机、内燃机、工厂和流水线——它们将大部分需要肌肉的执行自动化了。体力劳动(physical labor) 于是被机器接管,人类得以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元工作流更上游的地方。
这个"上游",就是脑力劳动(mental labor)。
注意这里有一个微妙之处:脑力劳动并不是不需要执行。设计师画设计图,工程师写规格书——这些都是执行,只是形式变了。真正的变化在于比例。随手画一条线的话:在工匠时代,靠近意图的那些工作——构思、判断、选择方向——只占总体工作的 10% 到 20%,其余全是体力执行。工业革命之后,人们第一次可以把 80% 到 90% 的时间,花在之前那 10% 到 20% 的工作上。
结果是创造力的大爆炸。今天一家 Zara 店里一个月的新款式,可能超过古代一百年的发明总量。

左图为古埃及底比斯(Thebes)“两个雕刻师之墓”(Tomb of the Two Sculptors)中的工匠作坊壁画复原图;右图为现代主义建筑师勒·柯布西耶(Le Corbusier)在书桌前工作的照片,藏于 University of Wisconsin-Madison Archives / UW Digital Collections
这是第一次范式转移(paradigm shift):工匠 → 设计师与工程师。
但这里值得停下来想一件事:工业革命之后,并不是所有人都变成了设计师和工程师。更多人进了工厂,做着机械的重复劳动。我们不叫他们工匠——不是因为他们不再用手工作,而是因为他们的工作里,意图消失了。流水线把执行变成了重复,把人变成了齿轮。
真正往上游移动的,是那些在工作中保留了意图的人。
今天,同样的剧情正在又一次发生。
AI 模型对应工业革命中的蒸汽机,AI Agent 对应流水线和工厂。区别在于,这一次被自动化的不是肌肉,而是智能。因此,它们的历史使命,是将大部分脑力劳动的执行层自动化。
目前这个趋势集中在编程、法律、科研等最能快速见效的领域。但浪潮当然不会停在这里。只要某件事需要智能执行(intelligent execution),它就终将被波及。
许多人因此感到焦虑:什么工作即将被取代?人类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?
这种焦虑完全事出有因:新一轮的范式转移即将到来。但是不必感到迷茫,因为透过历史的脉络,我们仿佛能隐约看到一个方向:
每一轮工具的跃迁,人类的核心价值都在往元工作流的上游,也就是更靠近意图的方向移动。
有人说,即使 AI 接管了执行,人类仍然可以做更有创造力、更有原创性的工作。这个说法听起来令人安慰,但它回避了一个更根本的事实:创造力同样依赖大量执行——写代码实现想法、反复实验验证假设、画几十张草图探索方案。而这些执行,正在被 AI 吃掉。AI 可以在一秒内读完你一个月才能读完的书,可以同时探索一百个实验方向,可以在任何领域迅速达到专家水准——不是因为它们比你聪明,而是因为执行本身被自动化了。
如果连"聪明"和"有创造力"都不再是人类的优势,那人类的空间究竟在哪里?
答案就藏在元工作流的最左端。
AI 再无所不能,在可预见的未来里,也不会有意图(intent)。 它不会在半夜醒来,盯着天花板,感到有什么东西必须被创造出来。它不会有一个念头,没有任何理由,就是想试试。它可以写一首关于月亮的诗,但是它永远不会有乡愁。
没有意图,就始终是工具。即使是有智能的工具。
也许有一天 AI 真的会产生意图。如果那一天到来,我们只能祈祷科幻电影里的智能独裁者晚一点出现。但在那之前,方向盘永远在人类手上。我们可以把执行、甚至大部分的探索,都放心地交给 AI。
因为我们最终会重复上一次范式革命的模式:
- 往元工作流的上游——更靠近意图的地方——移动。
- 花80%-90%的时间和精力,从事在目前看来只占最左边10%-20%的工作。
- 创造力将迎来又一次大爆炸。但和上一次一样,它不会自动属于所有人——真正往上游移动的,永远是那些保留了意图的人。
- 只要意图不被取代,人类的价值会继续存在。
如果AI是一个指哪打哪的魔法棒,我们要做的,就是“指哪儿”。
尽管意图人人都有,但好的意图是稀缺的。
AI是无所不能的工具(universal tool),它甚至会主动理解你的意图。于是真正的差异就不再是更会用工具,而是知道拥有如此强大的工具之后,应该做些什么。好的意图就是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,知道什么值得被创造、可以被创造、为什么被创造,这将成为 AI 时代最重要的能力。
近年来,很多人把这种能力叫做"品味"(taste)。但我认为这个词用错了地方。品味通常指的是:见过足够多的好东西,内化成一种对好坏的直觉判断。这听起来很有道理——但它恰恰描述的是 AI 最擅长的事。训练数据越好,AI 的"品味"越好。
真正稀缺的不是品味,而是好的意图。 是你在无数可能性面前,知道什么值得做。
这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极难。
因为这种意图,不会像一颗在地上的石头,等你弯腰去捡。它需要被发现(discover),被发展(develop),在积累与碰撞中涌现(emerge)。有人把这个过程叫做 ideation;Steve Jobs 把它叫做 "connecting the dots"。
创造力其实就只是把各种事物联系起来。当你问那些富有创造力的人他们是如何做成某件事的时候,他们会感到有些心虚,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去“创造”什么,他们只是看到了联系。这在他们看来显而易见。这是因为他们能够将自己过往的经历串联起来,并融会贯通出新的事物。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,是因为相比其他人,他们拥有更丰富的经历,或者对自己的经历进行了更深入的思考。不幸的是,在当下这成了一种过于稀缺的特质。 ——史蒂夫·乔布斯
当所有人都在争着让魔法棒变得更强大、更可靠的时候,总有人要去解决"指哪儿"的问题。
既然人类将把 80% 到 90% 的时间和精力,都投入到这件事上——有没有办法,帮助人们做得更好?
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......